我們喜歡談論生命和永生。尤其在華人的群體裡面，我們特別不 喜歡談論死亡，很多人覺得這是忌諱、不吉利的事情，華人傳統文化 設計了殯葬禮儀，嘗試讓活人與死人徹底切割乾淨，死人與活人就此 不該往來。

另一方面，基督徒群體喜歡談論「永活的上帝」、「復活的基督」、 「基督徒的永生」，但有些時候，這些永活、復活、永生的語言背後， 隱藏一種「期待長生不老」的永生概念，好像死亡永遠不會來、或者 死亡無法結束這生命。我們常聽到一些人信耶穌，因為他們想要得到 永生（這通常指的是死後的永遠生命），因為他們害怕死亡的發生。 在英國，我陪伴很多喪家面對哀痛的時候，也常常感受到喪家所想像 的永生，是已故者活著像是天使一樣、繼續在天堂活著。

不管是華人或英國白人、基督教或非基督教，我們都看到一種想 要「快快收拾哀傷、轉移面對死亡這個焦點」的態度與傾向，很多喪 家只想快快結束與已故者的關係，想快快離開那些恐懼、憂傷與羞愧， 想快快讓生活回到所謂的「正常」。有時這是出於恐懼，我們害怕已 故的人持續與我們糾纏、我們害怕意識到自己終將會死的事實；有時 這是出於憂傷，我們不想持續在那個哀痛的感受裡面；有時這是出於 羞愧，我們不知道如何處理那些與已故者分享的回憶，一些回憶令我 們困惑難解、一些回憶令我們不快、一些回憶令我們開心、也包括一 些回憶令我們悔恨、恨不得當初。

不管是把已故者切割出活人的世界、或拒絕接受已故者已經死了， 這都只是用不同的「方式」回應死亡，這都反映了把死亡看待為一個 「需要被解 決」的「問題」：我們需要耶穌解決我們對於死亡的恐懼！ 2 我們需要上帝給我們長生不老的永生！我們期待上帝「做點什麼事情」 來解決我們的死亡焦慮、或者我們整體的苦難問題！我們常斷然地問： 「上帝啊！你為什麼不做點什麼事情？」

今天的馬可福音，是兩個故事包夾在一起。管理會堂的睚魯，因 為她的女兒病入膏肓、即將要死，所以他決定鼓起勇氣去找耶穌。作 為一個管理猶太會堂的人，恐怕出於他的地位和身分，他不應該與耶 穌有太多往來，更遑論要去「請」他幫忙。耶穌也答應了他的請求， 準備前去探望！

但我們不應該忽略，這個臨時起意的行程並不容易，顯然龐大的人 群已經包圍在耶穌的周圍，準備跟著去睚魯的家。我們想像，這不是只 是搭 Uber 順路繞過去睚魯家去看看而已，這是整個像是遊行一樣的隊 伍，要走去睚魯家。或許可以想像一下，如果你是睚魯，你當下的感覺 是什麼？你的女兒要死，如果耶穌可以醫治他，你肯定希望耶穌是搭著 救護車，一路開警示燈衝去搶救你的女兒。荒謬的是：耶穌不僅沒有在 救護車上衝去你家，而是一團人跟在耶穌後面—浩浩蕩蕩地—去見你的 女兒。你的心情會有多焦急？

馬可福音的作者沒有要放棄戲劇化這時刻。就在睚魯焦急地想快 快帶耶穌到家裡的路上，耶穌不僅被卡在人群裡面，還有別人「插隊」 要來見耶穌。在簇擁的人群裡面，一位患有血漏的婦人，伸出了她的 手、觸摸耶穌的衣裳，這位婦人恐怕僅想：「我已經患病十幾年，也 不知道還能活多久，何不孤擲一試呢？」她沒有睚魯的家族的身分與 地位，可以邀請耶穌去到她的家裡、單獨見到面。這位血漏的婦人已 經用盡她的一切尋求醫治，她一無所有、恐怕她僅存有的盼望都微乎 其微。她用上了僅有的力氣，以及（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，但耶穌已經看見的）「信心」，這血漏的婦人得了醫治。 

馬可福音的作者，成功轉移我們的焦點，我們「剛剛」還在擔心 睚魯的女兒，還在焦急為什麼耶穌不快點衝去拯救將死的女兒，「現 在」我們卻被血漏婦人的故事所激勵。尤其當耶穌停了下來，對她說： 「女兒、你的信救了 你、平平安安的回去罷！」我們多常渴望和想像， 我們就是那位血漏的婦人！我們活在這個艱難的時代與社會中，物價 和房價都在上漲、但薪水沒漲；政治情勢的動盪和不安定；氣候變遷 對我們所在的土地、環境和糧食的劇烈影響；各地極權政府對人民的 壓迫與暴力；在倫敦街頭，每天看著無家可歸者流落在街頭；看著為 了尋求新生命、但卻失去生命的難民與庇護尋求者；生病卻無法及時 使用醫療資源；生活在困苦中，卻已經用盡各種力氣、財產、人脈和 資源，像是患了血漏的婦人，我們渴望可以存活下來，我們渴望上帝 出手結束我們的一切患難，快快帶離我們脫離死亡與苦難。

但，信耶穌沒有保證長生不老的永生，信耶穌沒有保證我們脫離 苦難與死亡，就在耶穌還在跟患血漏的婦人對話的同時，噩耗傳進來， 睚魯的女兒死了。耶穌沒有因為她死了，他掉頭走人。相反地，耶穌 邀請睚魯和眾人前往。死亡，沒有讓耶穌掉頭離開；死亡，沒有終結 我們與耶穌的關係；死亡，邀請我們暫停下來，如同耶穌，停下來關注 那些瀕臨死亡的人；死亡，邀請我們給予適切的關注；死亡，向我們展 開一個空間，讓我們去消化處理(process)他們。不管血漏的婦人、還是 睚魯的女兒，每個結束的生命、每個在死亡邊緣的生 命，都有等同的價值，耶穌邀請我們去端視死亡、而非逃避他們。死 亡不是一個待解決的議題或問題，死亡是生命的一個狀態，死亡並非 生命與活動的中 止，死亡「揭露」我們的關係、愛與恨，和友誼，即 便我們嘗試隱藏他們。

今天我們的舊約經課來自於撒母耳記，大衛在哀悼掃羅與約拿單 的死 亡。在哀悼中，大衛端視這死亡「揭示」的愛恨關係，大衛、掃 4 羅與約拿單之間的關係相當複雜，掃羅和大衛之間的忌妒、愛與恨， 從相敬到相爭；掃羅與約拿單的父子關係變得弔詭，在期待、失落和 背叛之間擺盪；而約拿單與大衛的關係也並不單純，在敵對的陣營間 建立盟約與友誼，甚至在當代的詮釋也眼光中，我們看到大衛與約拿 單之間深刻的愛情。

（這個周末，倫敦和世界各地在舉行 LGBT Pride [同志驕傲遊行]， 慶賀與肯定上帝創造人類不同的關係與性別。透過主日經課表，我們 聽到大衛的愛與哀悼，說「我兄約拿單哪，我為你悲傷！我甚喜愛你！ 你對我的愛何等奇妙，過於婦女的愛情。」）

死亡沒有終結生命與關係，死亡邀請我們停下來，端視每個逝 去的生命，每個死亡與瀕臨死亡的苦難；死亡向我們揭露我們的愛 與恨、欲望與友誼。死亡，要我們認真地看向他人，死亡，也要我 們坦誠地那些被隱藏的關係、那些從未顯露的愛情。

上主阿，願你持續向我們說話，這是因著 肯定人類多元認同與天地萬物的創造者； 端視每個掙扎於苦難的人，並親身經歷死亡的聖子耶穌基督； 以及給予愛、關係、友誼，並扶持我們在哀痛與失落中的聖靈。阿門。